五月：今天比昨天好，就是希望 | 李素丽「为你读诗」

他  们

作者：郑小琼

淡红或者暗褐，炉火中的眼泪

机台边恍惚而疲惫的眼神

他们的目光琐碎而微小，小如渐弱的炉火

他们的阴郁与愁苦，还有一小点，一小点希望

在火光中被照亮，舒展，在白色图纸

或者绘工笔的红线间，靠近每月薄薄的工资

与一颗日渐疲惫的内心——

我记得他们的脸，浑浊的目光，细微的颤栗

他们起茧的手指，简单而粗陋的生活

我低声说：他们是我，我是他们

我们的忧伤，疼痛，希望都是缄默而隐忍的

我们的倾诉，内心，爱情都流泪，

都有着铁一样的沉默与孤苦，或者疼痛

我说着，在广阔的人群中，我们都是一致的

有着爱，恨，有着呼吸，有着高贵的心灵

有着坚硬的孤独与怜悯！

选自《郑小琼诗选》，花城出版社

“我咽下奔波，咽下流离失所/咽下人行天桥，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”

——许立志《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……》

铁，是诗人郑小琼诗歌中最鲜明的意象，这份感触来自于她过往在五金厂的打工经历。

铁是坚硬而牢固的，然而当你站在工厂的流水线旁，看着它在机台的噬咬中，被折弯、切割、轧形、打磨，“你会感到坚硬的铁原来是这样的脆弱。”

如同机械力量下变形的钢铁，在诗人的讲述中，那些流水线上的劳作者仿佛也被一种看不见的系统操控，坚硬的个体被反复倾轧，无力抵抗、呐喊。

空闲是一种奢侈。他们筋疲力尽，为生活所累，找不到出路。“生活”这个庞大又缥缈的叙事主题，也因此而变得清晰而具体。

诗人许立志说：“落在一个人身体里的雪/从来不被别的身体看见”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，独自承受焦虑。那些名为苦痛、失望的体验各不相同，一样的假期，不一定带给所有人欣喜。

当我们走在霓虹灯闪亮的街头，又怎么会在意遥远的彼处，一位普通工人的颤栗和呼喊？我们都鲜少能真正了解身边同事、为我们寄送包裹的快递员的日常。

然而诗人笃信，“在广阔的人群中，我们都是一致的”，有着共同的忧伤、疼痛、孤单、苦难，“有着坚硬的孤独与怜悯”。

当工作借由社交媒体渗透进日常生活，哪怕在假期里，在等车的间隙，也要时不时查看邮件，用手机回消息、电话，忙碌到深夜。无休止的工作让我们筋疲力尽、感到孤独。

从繁忙的工作中抬头望向月色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疑惑、彷徨：薪水总是和工作时间不成正比；常常加班到凌晨却不知一切都是为了什么；勤勤恳恳多年依然难以避免穷忙的事实……

这是当代人的共同处境。属于我们的那些生命之重也在一场疫情的影响下加剧。很多时候，我们只能选择承受，并在时代的挤压中，以足够的热忱、希望去保持内心的清醒。

编辑 | 几悯   校对 | 西格玛

头图 | Felix Vallotton

插图 | Arthur Verona [罗马尼亚]